第13章 银耳珰(一)
双鲤此刻万分悔恨自己为何要看这一眼,腐肉的腥臭充斥她的口鼻,她恨不得将这半年所吃的东西全部都吐出来,然后再自挖双眼。
只见,窗边一个浑身蛀满恶心黑色软体虫的怪物正幽幽看着里面,“它”的面上全是黑色的血洞,虫子一半镶嵌在里头啃食“它”更深的肉,一半露在外头,乳状的白肉混杂着鲜血被虫子拱出来,半张脸几乎要被啃没了,一对眼珠也被啃了一半,嘴巴一张又掉出几个虫子。
再往下是“它”裸露在外的脖子,整个喉腔的皮都被啃烂,血淋淋的蛄蛹几只虫子在上头盘旋,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,又落下几只虫子,发出一种奇怪的低吼。
“咔——咔——咔——”
双鲤眉心微蹙,它在叫谁?九喜卡吗?
她下意识地看向面前少年,却是对上他满眼的戏谑,竟是丝毫不觉得惊诧,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一样。
“它”在窗外驻足片刻,没找到人,再度趴回地面,带着刺耳的低吼和拍地声渐渐离开。
等听不到声音后,双鲤猛地抬起头,站起身,跟痉挛似的快速抖动身子,在原地蹦了好几下,要将方才掉落在她身上的虫子全部抖下,许是她身上还有着九喜卡的香气,那些虫子在碰到她时就当场死去。
看着满地的虫子混杂着不可描述的骨肉,还有周围散不去的腐臭,她骤然想起方才那“惊鸿一瞥”,膈应地几乎要哭出来:
“我的眼……脏了……”
“噗嗤……”九喜卡低笑着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,灵巧避开地上的脏污走到她面前,微微倾身,眉心微蹙:“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?不要看,怎么就不听话呢?”
少年说话的口气颇像个长辈,自以为是的老成和直朗、摊在明面上的坏。
扑面而来是他这个年纪独有的清爽以及特有的香气,几乎压住了周围令人作呕的气味,双鲤一瞬间感觉胃里翻滚的难受好了许多:“你何时提醒我的?”她蹙眉,和他四目相对,脑中猝然想起了什么,张口结舌:“她、她、她是那个……神婆?”
九喜卡扬眉,不置可否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是,但也不是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一沉,也没打算遮掩:“我知她会弄成这幅模样,但我不知,她竟这般执着,还能撑着一口气要来……杀了我。”
语调上扬,带着浅而易见的嘲讽。
双鲤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所有话在口中嚼过一遍,脱口而出一句:
“真是身残志坚。”
“啊——啊秋!”崔小菜打了个喷嚏,从冰凉的地面上醒来,因着一身黢黑隐藏于黑暗之中,完美地避开了方才的“盛景”,它抱着胳膊迷迷糊糊地从阴影里飞了出来,揉了揉眼,刚要唤双鲤,猝然看见这地面上宛如恶斗了一场的盛况,顿时紧绷起来:“我去!这是发生了啥?!”
双鲤满眼无奈与佩服,方才那种情况它竟还能睡得着?!
“没发生啥,就是一个要吃猪肉的怪物来了一趟,发现没有猪,便留下了几只虫子做标记,顺道送了几块碎肉。”
“……”崔小菜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,它“切”了一声,看到这地方的惨状,脊背爬上凉意,暗叹,还好它黑,不然这会儿都进了鬼门关了。
双鲤扭过头,不再理会它,目光和那一直看着她的少年相撞,她突然发现他似乎很喜欢盯着她看,她的脸画得这般丑,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,而且,他看她的眼神还很奇怪,虽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甚至常带着笑,但她透过他的目光总觉得他在看的不是个人,而是个……猴子?
“咳咳,”双鲤不自在地咳嗽两声,问他:“九喜卡,我有事要问你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问我你身上的香气是如何来的?那老妖婆为何一定要追杀我?还有……这寨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?”
九喜卡坦荡地接了她的话,脸上没有丝毫不自然。
“不错,但是,还……还差一条。”双鲤颔首,看着他自信的眼神蒙上一层不解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犹豫了一会儿,接下来的话虽难以启齿,但脸厚如她,还是说了出来:“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,这个……银子什么时候给?”
说来,她是要钱的总是该理直气壮些,但却有百姓普遍的通病,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钱,欠钱的是大爷,要钱的反倒落了一筹,巴着脸上去问,还不一定能要得到。
说出此话后,周围静了片刻。
双鲤想到自己干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,虽算不得上流也不大上得了台面,但也是正经的生意,再说了,她还救了他呢,不该这样畏畏缩缩的,想明白这一层,她便硬气起来了,正欲再说两句,忽而眼前出现一对儿成色质地都极好的银制耳珰,她霎时噤了声,瞳孔内仅剩那一抹银。
九喜卡抓住她的手,将那对儿耳珰放在她的手心:“你喜欢这个?也对,外头的人都喜欢,那就先给你这个,若是不够,回头再补。”
双鲤后知后觉地两耳泛红,他那冰凉的指尖轻放在她的掌心,却是格外烫人,她抬眸对上他单纯不谙世事的眼神,头一次对到手的银子踯躅起来。
这对儿耳珰做的十分精巧且成色上等,若是拿到外头去卖,估计也能挣个几百两银子,已经够抵她这趟原本的银钱了,他就这么轻易给了她,甚至还说会再给她补?!这得多缺心眼啊!
但他的眼神又是这般纯净,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,有种从小孩手里骗钱的罪恶感。
九喜卡见她没了动静,只是一直看着那对耳珰,泛起难来:“你不喜欢?”
双鲤回过神来,忙道:“不,我喜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当然!”
见她眉欢眼笑的模样,少年终于笑了起来,目光落在她光秃秃但粉嫩的耳垂上,双眼一亮。
双鲤正喜滋滋地要将那对儿价值不菲的耳珰收入囊中,默默算计着这够她吃半年烧鸡了,骤然红袖一拂,耳珰少了一只,下一刻,左耳传来刺痛,几滴殷红的血顺着耳垂落在她的肩上。
“唔——”双鲤忙扶着那只耳朵,指尖染上血色,疼得五官扭在一起。
九喜卡痴迷地看着她,乌黑的瞳孔翻动流光,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便不愿再落下。
“真好看啊……”他嗟叹。
他记着幼时寨子里的大孩子和小孩子都早早在耳朵上打了孔,他们会戴上好看的耳珰围着他转,向他炫耀,说这是每个代卡孩子都有的,他是怪物,所以他不能戴!
他才不是怪物!于是,他便回去央求里阿给他刺一个,里阿本不理他,他便闹,闹得狠了,里阿便摘掉自己耳朵上的耳珰狠狠扎进他的耳朵,然后给他关进了黑屋子,好疼、好疼,满手都是血,但他好开心,他终于也能戴耳珰了,他……才不是怪物……
指尖还留着些微她耳上的血,九喜卡失神地将指腹贴到她的另一只耳朵上,心满意足地笑了。
“真可爱……”
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脏话被噎在了嗓子里,双鲤僵硬地愣怔在原地,默默吞了口口水,求助地望了眼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崔小菜,欲哭无泪。
娘啊,这里有变态……
“哈哈,不可爱、不可爱,”双鲤干笑了几声,往后撤了一步,和他拉开距离:“我这么丑,着实不配这个,要不……我还是拿下来?”
见对面少年没有说话,她就当默许了,便忍痛将那嵌进肉里的耳珰扒了出来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“小道士,你很好看,你不是怪物。”
“啊?”双鲤纳罕。
“……”
少年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又再度噤声,留她兀自瞎想。
场上又静了下来,双鲤觉着有些尴尬,尤其是被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,就好像她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都十分惊奇,活像一只耍人逗乐的猴子。
对,就是这种感觉,双鲤这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,但转而又有些苦闷,她怎就是猴子了?
为了打破尴尬,双鲤假装无事发生,提醒道:“方才的问题,你还没回我呢。”
少年如梦初醒,低眸想了想,再一抬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你能陪我去找里阿吗?找到了她,我就全部告诉你,真的。”
里阿?就是他娘吗?双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里阿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被藏起来了。”
“被藏起来了?”
“嗯!小道士,你一定要陪我去找到她!”
双鲤存了分警惕,这少年的话半真半假,作弄人的事儿没少做,脑子看起来也不大正常,她敛眸思索片刻,暗自打量他一下,有些犹豫。
九喜卡见她犹豫,眉心微蹙,带上几分委屈:“小道士,你不愿意吗?若去晚了……里阿会死的……那九喜、九喜也会死的……小道士,你想要我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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只见,窗边一个浑身蛀满恶心黑色软体虫的怪物正幽幽看着里面,“它”的面上全是黑色的血洞,虫子一半镶嵌在里头啃食“它”更深的肉,一半露在外头,乳状的白肉混杂着鲜血被虫子拱出来,半张脸几乎要被啃没了,一对眼珠也被啃了一半,嘴巴一张又掉出几个虫子。
再往下是“它”裸露在外的脖子,整个喉腔的皮都被啃烂,血淋淋的蛄蛹几只虫子在上头盘旋,喉咙上下滚动了两下,又落下几只虫子,发出一种奇怪的低吼。
“咔——咔——咔——”
双鲤眉心微蹙,它在叫谁?九喜卡吗?
她下意识地看向面前少年,却是对上他满眼的戏谑,竟是丝毫不觉得惊诧,像是早就知道会如此一样。
“它”在窗外驻足片刻,没找到人,再度趴回地面,带着刺耳的低吼和拍地声渐渐离开。
等听不到声音后,双鲤猛地抬起头,站起身,跟痉挛似的快速抖动身子,在原地蹦了好几下,要将方才掉落在她身上的虫子全部抖下,许是她身上还有着九喜卡的香气,那些虫子在碰到她时就当场死去。
看着满地的虫子混杂着不可描述的骨肉,还有周围散不去的腐臭,她骤然想起方才那“惊鸿一瞥”,膈应地几乎要哭出来:
“我的眼……脏了……”
“噗嗤……”九喜卡低笑着拍拍手上的灰站起身,灵巧避开地上的脏污走到她面前,微微倾身,眉心微蹙:“不是早就提醒过你了吗?不要看,怎么就不听话呢?”
少年说话的口气颇像个长辈,自以为是的老成和直朗、摊在明面上的坏。
扑面而来是他这个年纪独有的清爽以及特有的香气,几乎压住了周围令人作呕的气味,双鲤一瞬间感觉胃里翻滚的难受好了许多:“你何时提醒我的?”她蹙眉,和他四目相对,脑中猝然想起了什么,张口结舌:“她、她、她是那个……神婆?”
九喜卡扬眉,不置可否。
“你早就知道?”
“是,但也不是。”他顿了一下,目光一沉,也没打算遮掩:“我知她会弄成这幅模样,但我不知,她竟这般执着,还能撑着一口气要来……杀了我。”
语调上扬,带着浅而易见的嘲讽。
双鲤张口想要说些什么,所有话在口中嚼过一遍,脱口而出一句:
“真是身残志坚。”
“啊——啊秋!”崔小菜打了个喷嚏,从冰凉的地面上醒来,因着一身黢黑隐藏于黑暗之中,完美地避开了方才的“盛景”,它抱着胳膊迷迷糊糊地从阴影里飞了出来,揉了揉眼,刚要唤双鲤,猝然看见这地面上宛如恶斗了一场的盛况,顿时紧绷起来:“我去!这是发生了啥?!”
双鲤满眼无奈与佩服,方才那种情况它竟还能睡得着?!
“没发生啥,就是一个要吃猪肉的怪物来了一趟,发现没有猪,便留下了几只虫子做标记,顺道送了几块碎肉。”
“……”崔小菜知道她是故意这么说的,它“切”了一声,看到这地方的惨状,脊背爬上凉意,暗叹,还好它黑,不然这会儿都进了鬼门关了。
双鲤扭过头,不再理会它,目光和那一直看着她的少年相撞,她突然发现他似乎很喜欢盯着她看,她的脸画得这般丑,也不知他到底在看什么,而且,他看她的眼神还很奇怪,虽没有什么明显的恶意甚至常带着笑,但她透过他的目光总觉得他在看的不是个人,而是个……猴子?
“咳咳,”双鲤不自在地咳嗽两声,问他:“九喜卡,我有事要问你。”
“你是不是要问我你身上的香气是如何来的?那老妖婆为何一定要追杀我?还有……这寨子里的人都去哪儿了?”
九喜卡坦荡地接了她的话,脸上没有丝毫不自然。
“不错,但是,还……还差一条。”双鲤颔首,看着他自信的眼神蒙上一层不解,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犹豫了一会儿,接下来的话虽难以启齿,但脸厚如她,还是说了出来:“你漏了最重要的一条,这个……银子什么时候给?”
说来,她是要钱的总是该理直气壮些,但却有百姓普遍的通病,既想要面子又想要钱,欠钱的是大爷,要钱的反倒落了一筹,巴着脸上去问,还不一定能要得到。
说出此话后,周围静了片刻。
双鲤想到自己干得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生意,虽算不得上流也不大上得了台面,但也是正经的生意,再说了,她还救了他呢,不该这样畏畏缩缩的,想明白这一层,她便硬气起来了,正欲再说两句,忽而眼前出现一对儿成色质地都极好的银制耳珰,她霎时噤了声,瞳孔内仅剩那一抹银。
九喜卡抓住她的手,将那对儿耳珰放在她的手心:“你喜欢这个?也对,外头的人都喜欢,那就先给你这个,若是不够,回头再补。”
双鲤后知后觉地两耳泛红,他那冰凉的指尖轻放在她的掌心,却是格外烫人,她抬眸对上他单纯不谙世事的眼神,头一次对到手的银子踯躅起来。
这对儿耳珰做的十分精巧且成色上等,若是拿到外头去卖,估计也能挣个几百两银子,已经够抵她这趟原本的银钱了,他就这么轻易给了她,甚至还说会再给她补?!这得多缺心眼啊!
但他的眼神又是这般纯净,倒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了,有种从小孩手里骗钱的罪恶感。
九喜卡见她没了动静,只是一直看着那对耳珰,泛起难来:“你不喜欢?”
双鲤回过神来,忙道:“不,我喜欢。”
“真的?”
“当然!”
见她眉欢眼笑的模样,少年终于笑了起来,目光落在她光秃秃但粉嫩的耳垂上,双眼一亮。
双鲤正喜滋滋地要将那对儿价值不菲的耳珰收入囊中,默默算计着这够她吃半年烧鸡了,骤然红袖一拂,耳珰少了一只,下一刻,左耳传来刺痛,几滴殷红的血顺着耳垂落在她的肩上。
“唔——”双鲤忙扶着那只耳朵,指尖染上血色,疼得五官扭在一起。
九喜卡痴迷地看着她,乌黑的瞳孔翻动流光,长而密的睫毛轻颤了两下便不愿再落下。
“真好看啊……”他嗟叹。
他记着幼时寨子里的大孩子和小孩子都早早在耳朵上打了孔,他们会戴上好看的耳珰围着他转,向他炫耀,说这是每个代卡孩子都有的,他是怪物,所以他不能戴!
他才不是怪物!于是,他便回去央求里阿给他刺一个,里阿本不理他,他便闹,闹得狠了,里阿便摘掉自己耳朵上的耳珰狠狠扎进他的耳朵,然后给他关进了黑屋子,好疼、好疼,满手都是血,但他好开心,他终于也能戴耳珰了,他……才不是怪物……
指尖还留着些微她耳上的血,九喜卡失神地将指腹贴到她的另一只耳朵上,心满意足地笑了。
“真可爱……”
原本要脱口而出的脏话被噎在了嗓子里,双鲤僵硬地愣怔在原地,默默吞了口口水,求助地望了眼身后同样目瞪口呆的崔小菜,欲哭无泪。
娘啊,这里有变态……
“哈哈,不可爱、不可爱,”双鲤干笑了几声,往后撤了一步,和他拉开距离:“我这么丑,着实不配这个,要不……我还是拿下来?”
见对面少年没有说话,她就当默许了,便忍痛将那嵌进肉里的耳珰扒了出来,疼得她龇牙咧嘴。
“小道士,你很好看,你不是怪物。”
“啊?”双鲤纳罕。
“……”
少年丢下一句莫名其妙的话,又再度噤声,留她兀自瞎想。
场上又静了下来,双鲤觉着有些尴尬,尤其是被他用一种奇怪的目光盯着,就好像她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都十分惊奇,活像一只耍人逗乐的猴子。
对,就是这种感觉,双鲤这次坚定了自己的想法,但转而又有些苦闷,她怎就是猴子了?
为了打破尴尬,双鲤假装无事发生,提醒道:“方才的问题,你还没回我呢。”
少年如梦初醒,低眸想了想,再一抬头,认真地看着她:“你能陪我去找里阿吗?找到了她,我就全部告诉你,真的。”
里阿?就是他娘吗?双鲤奇怪地看了他一眼:“你的里阿怎么了?”
“她……被藏起来了。”
“被藏起来了?”
“嗯!小道士,你一定要陪我去找到她!”
双鲤存了分警惕,这少年的话半真半假,作弄人的事儿没少做,脑子看起来也不大正常,她敛眸思索片刻,暗自打量他一下,有些犹豫。
九喜卡见她犹豫,眉心微蹙,带上几分委屈:“小道士,你不愿意吗?若去晚了……里阿会死的……那九喜、九喜也会死的……小道士,你想要我死吗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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